凡煙小說

第39章 眼鏡城的奇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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亂步的眼鏡是福澤諭吉先生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。雖然只是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鏡, 但亂步十分珍惜它,也唯有擦眼鏡這一件事, 他每次都是親力親為,從來不要我幫忙。

這副眼鏡他平時都會隨身攜帶,因為今天他是被我扛上了國木田獨步的車, 匆忙之下忘了拿, 就落在了茶幾上。

“源醬, 我真的很抱歉。”

陀思還在彎腰撿拾破碎的鏡片,他攥著一小把玻璃碎片, 手掌手指全部都被劃破了。

血一滴滴地落下, 在地板上濺出一個個紅色圓點。

“別弄了,都已經碎了。”我不想看他刻意賣慘, “你就是全部撿起來, 又有什麽用呢?”

陀思盯著手上的玻璃渣若有所思:“假若有能有讓碎掉的物品恢覆原狀的能力就好了。”

“別想了——”我快速地打斷了他的話, 像是這樣就能打消他的念頭,“世界上絕對不可能存在這種覆原技術。”

陀思估計是無意碰到眼鏡並踩壞了,畢竟就算他和亂步是對手,應該也沒有對亂步熟悉到了解他的私人物品的地步。

望著他滿手的玻璃渣和血汙,我頭更疼了。

“坐下別動。”

我找來醫藥箱,從裏面取出鑷子和酒精棉, 將他手上的玻璃渣一顆一顆,全都取了出來, 然後用酒精消了一遍毒。

由於要確保玻璃渣全部都清理出來了, 我將他的傷口翻開檢查了兩遍, 整個過程算不上溫柔。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,低垂著眉眼,乖乖地舉著手,像個做錯了事等著被打手的孩子。

……他確實是做錯了事。

亂步最重要的眼鏡被他踩壞了,光是用想象,我都不敢假設亂步回來後的場景。

這可不是在浴室或是飄窗上醬醬釀釀一晚上就能帶過去的矛盾。

他也許會氣得一下子蹦上天花板,或者絕食和離家出走!

我邊思索著晚上該怎麽向亂步道歉,邊麻利地替陀思的雙手裹上繃帶,然後拿來了掃把和小盒子,將被踩壞的鏡架和玻璃渣全都清掃到了裏面,又將地上的血漬擦幹凈了。

“源醬,你從什麽時候喜歡小草莓了?”

——小草莓?

這個季節沒有草莓啊。

我轉頭看去,只一眼,就恨不得將陀思當場掐死。

他正在沙發的另一邊,擡頭看著陽臺上晾曬的一溜排衣服。

小草莓是我和亂步的情侶胖次,上面印滿了紅紅的小草莓圖案。

“你以前不是偏好純色麽?”陀思微微蹙眉,“現在品味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
我隨手抄起沙發上的一個抱枕,朝他砸了過去:“你滾吧,端正好三觀再來別人家做客。”

陀思輕巧地躲過,然後扭過頭指著一件草莓小圓領的睡衣說道:“你以前不是喜歡純色的真絲睡袍嗎?”

原來他說的小草莓是睡衣不是胖次啊。

“源醬為什麽這麽生氣?耳朵還有點紅。”陀思斜過眼,挑了一下眉,“難道源醬誤會了,以為是別的東西?”

“你走吧,以後別再來我家了。”

我端起那杯原本給他煮的黑咖啡,也不管燙不燙口,狠狠地喝了一大口。

然後果然燙到了。

我是個貓舌,從來不吃燙的東西,這一口險些要了我的小命。

舌頭被燙的發麻,我皺著眉抿了抿唇。然後我的下頜被幾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捧住了,陀思的兩根拇指分別摁在我的腮幫子上,他稍微用了力,我被捏著咧開了嘴。

他的眼神因為低著而稍顯專註,鎖在我臉上。他俯身,輕輕吹了吹氣。

“怕燙就不要逞能啊。”

微涼的風吹過我的唇角,輕柔的像是一個吻。

這個瞬間,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和他在街頭吃俄羅斯風情卷餅時的場景。

我當時餓極,張嘴就咬了一大口卷餅,被裏面煎熟的肉燙到了,嘴上當場燙出了泡。

陀思看我痛得齜牙咧嘴,就是像現在這樣按住了我的腮幫子,朝我的唇角吹了吹涼氣。

“怕燙就不要逞能啊,下次吃東西要謹慎一點。”

我卷餅裏的煎肉因為他的這個動作嚇得掉在了地上,他見狀只是輕輕一笑,然後將他的肉捧給了我吃。

他對我很好很好,好到我覺得冰冷的西伯利亞因為他才有了春來覆蘇的意義。

可這個美麗體弱的陀思,會教我彈鋼琴的陀思,會教我寫功課的陀思,會陪我玩紙牌的陀思,挑食又淘氣的陀思,喜歡安靜地看初雪消融的陀思——冰雪在他的指尖消融,璀璨的碎雪流轉間反射著耀眼的陽光。

這樣的陀思,夢想竟然是毀滅世界再重新建立。

“你走吧,費佳。”我按住他的手指,低聲說道,“我也曾對你深信不疑,但你辜負了我的信任,你自己說,你騙過我多少次?恐怕也數不清了吧。所以我,真的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相信你了。”

我的智商和陀思相比,是半斤八兩。我半斤廢銅,他八兩黃金。

我不能再上他的當了。但是我也沒法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他,所有我覺得還是遠離比較合適。

“抱歉,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。”

過了很久,他才發出一聲嘆息。

“不用說抱歉,這不是源醬的問題,是我的錯。”

他從我的手裏抽回了自己的手指,然後反握住我的手指,在我的無名指上印下一吻。

“狼來了的故事,那個說謊的孩子只得到了兩次原諒,但是源醬原諒我太多了次了。”

說完他站起身來,輕手輕腳地朝玄關走去。

空氣像靜默了,更像是被撕開了。

在這份不動聲色的撕裂背後,我忍不住想,如果陀思真的放下了那份執念與妄想,今後他是否能得到真正的幸福?

何為幸福?那必然是與不幸、與痛苦、與悲傷截然相反的。

因為傷口很痛,所以傷口愈合後才覺得輕松。因為拼了命存錢買手機很辛苦,所以買到手機後才會視若珍寶。因為曾經歷過顛沛流離和曲折離奇,所以才會珍惜平平凡凡的安穩生活。

幸福與痛苦、悲傷總是在互相拖累、互相指責又互相成全。

“源醬,不管怎樣,請相信你自己,相信希望永遠存在於心中。”

我擡頭看他,他的表情一片沈凝,頭發淩亂,目光溫柔且黯淡,站在昏暗的玄關處慢慢滲透出一種孤寂和莫名的悲傷。

“前路請珍重。”

陀思走後,我毫不猶豫地將他送來的羅宋湯扔了。

不敢喝,怕有毒。

我打開看了一眼,西紅柿放得太多了,因而煮出來的顏色深得有點嚇人,讓人倒光了食欲。

這鍋湯裏的,到底是悔過的良心,還是黑泥到底的虛情假意,我怎麽可能分得清楚呢?

眼下我更擔憂的是,我該怎麽跟亂步解釋他的眼鏡?

說謊?說是小偷闖空門?

……我不想說謊了。

我討厭被欺騙,更加不想騙人。說一個謊,以後要編一千個謊來圓它,還有後續被識破和拆穿的可能性。

於是我打算去眼鏡城買一副新的平光鏡,然後晚上再跟亂步好好道歉,坦白一切。包括我的過去,我所有隱瞞他的事情,我想親口告訴他。

乾貞治眼鏡店,是橫濱眼鏡城裏最大的一家眼鏡店。

這家店的店主是個重視健康的奇人,一年四季都在推出新鮮果蔬汁混搭眼鏡的超值套餐。

今天店裏的活動是喝夠一升蔬菜汁,全場眼鏡免費挑。

我有點心動。

蔬菜汁啊,多健康的東西啊,能難喝到哪裏去?

但是參加者卻是寥寥無幾。

店長乾貞治坐在櫃臺前的等身高的榨汁機前,伸長了脖子盯著每一個路過那裏的客人。

沒有人敢在那裏停留超過一秒鐘。

“看一看,瞧一瞧,新鮮的乾汁,喝完一升給評價,全場眼鏡免費挑。”

無數人從那裏經過逃走,而我毅然決然地往那裏走去。

沒辦法,這種可以白拿的東西對我來說誘惑力太強了。

“別這樣,羅莎莉,我是不會喝下去的!”

“安吾醬,這個果蔬汁的有效成分是可以補腎的,而且喝光了還可以得到新的眼鏡,你這個眼鏡太呆了啊!”

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,我下意識地朝聲源處看去。

對方也同一時間朝我看了過來。

“江戶川太太,你好。”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鏡,而他旁邊站著的少女,竟然是愛倫坡的妹妹,小護士羅莎莉。

羅莎莉沒穿護士裝,穿了一件粉藍的蕾絲洋裙,頭上綁了超大的粉色蝴蝶結,熱烈而鮮活。

“是你啊,亂步先生家的小嬌妻。”羅莎莉抱著阪口安吾的胳膊,幹脆整個人掛在了他的身上,“像你就不能像這樣掛在亂步先生身上吧。”

“亂步先生家的——”後面的字,無論如何我都念不出口了。

小嬌妻是什麽鬼?

掛在亂步身上當然是不可能的,畢竟我們只有一公分的身高差。我怕亂步不開心,扔掉了所有的高跟鞋。亂步卻為了他比我高出的一公分而得意不已。

“你們兩位也是來配眼鏡的嗎?”我看著這兩人親密的動作,猜測道,“你們在交往嗎?”

“哈哈哈哈,不是啦。”羅莎莉笑瞇瞇地說道,“我們早就分手了,我只是陪他來換副眼鏡,我希望他看起來不要這麽呆。”

分手了還能這麽親密嗎?

不過羅莎莉畢竟是美國人,言行舉止稍微活潑些也很正常。

“你呢?”羅莎莉又問我。

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:“我把我先生的眼鏡弄壞了,打算來買一副賠給他。”

“你也太客氣了吧,還要賠?亂步先生不會介意的。”羅莎莉點著短小的圓下巴說道,“雖然他不如那個戴帽子的冰淇淋先生,但是他後面表現還不錯哦。”

“羅莎莉醬。”許久沒出聲的阪口安吾開口建議道,“不如我們換個地方陪江戶川太太喝杯咖啡?”

“不要走!”

後方突然撲過來一個人,等身榨汁機被往前推了至少半米遠。

店主乾貞治激動地攔住了我們:“客人們,你們不要挑戰一下自我嗎?”

阪口安吾偷偷翻了個白眼:“不挑戰,還有事。”

乾貞治誠懇地說道:“就當幫我沖一下業績唄。”

阪口安吾吐槽道:“你就是這裏的老板,你需要沖什麽業績?”

羅莎莉推了阪口安吾一下:“安吾醬,喝吧,挑戰成功,我就和你覆合,明天去領婚姻屆。”

“不,獨身主義時光的美好,值得我們多享受一段日子。”阪口安吾眼看著羅莎莉手裏拿著的蔬菜汁越來越近,倔強地用手擋住了嘴,“我死也不喝!”

“我來喝吧。”我從乾貞治手中拿過了蔬菜汁,然後挑了離他最近的櫃臺裏的一副眼鏡,“雖然不是原來的那副眼鏡,但我是用努力得到的,希望我的先生能喜歡。”

在羅莎莉和乾貞治狂熱的目光中,在阪口安吾呼喊出聲的“不——”中,我喝下了一升的乾牌蔬菜汁。

然後我覺得自己整個人輕飄飄的,像是飛了起來。

“……有點鹹了。”昏過去之前,我輕聲說道。

再次醒來時,我已經躺在一間裝飾的死氣沈沈的公寓裏了。

“啊哈,你終於醒了!”羅莎莉正趴在桌邊啃蘋果,看到我醒來了,朝門口喊道,“安吾醬,她醒了,你倒杯水過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阪口安吾很快送來了一杯水,還給羅莎莉拿了一個冰淇淋。

“這裏是?”

“在我的公寓。”阪口安吾將一個眼鏡盒遞了過來,“你太逞強了,那個東西不是人喝的,不過你也算成功了,我替你挑了適合江戶川偵探的平光眼鏡。”

“胡說,明明就很好喝。”羅莎莉比了一個“V”手勢,“我也挑戰成功了,你看安吾醬的新眼鏡好不好看?”

我這才註意到阪口安吾的圓眼鏡換成了一副金邊眼鏡。

“你呀。”阪口安吾無奈地笑了一下。

“怎麽?不喜歡嗎?”

“不敢。”

……

聽著他們的對話,我突然想起來之前柳蓮二給過我阪口安吾的地址,並讓我來拜托他幫我調查的,是這個阪口安吾嗎?

“阪口先生,請問這裏是XXXXXX嗎?”

阪口安吾點了點頭。,並不疑惑我為什麽能報出準確的住址。

“我的朋友柳蓮二,介紹我來你這裏幫忙查一件事。”我從口袋裏拿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柳蓮二寫的便簽和藍色的玻璃珠。

“柳君的介紹麽,”阪口安吾接過便簽紙和玻璃珠,“那我可不能不幫了。這個玻璃珠是?”

“是我朋友的遺物。”頓了頓,我問道,“我想知道他的死因。”

這也是津先生讓我尋找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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